學術人生指南之香港路
──香港學術界的今昔概況
作者：Sapere KK LEE
多年前，在那個能上大學讀本科已經是光宗耀祖的萬幸之事的那個年代，讀個碩士已是件不了得的事，拿到博士學位的成就更彷如參與了推翻清朝般偉大。在那個時代，知識份子是每個國家政府都十分珍視的一群，各地進修的學費基本上便宜到不得了，若仍有財政困難的話，政府或學校增加補貼和豁免學費是時有所聞的事。直到某個時候起，美國帶頭開放教育「市場」，直接帶動世界各地的院校擴招及學位泛濫的現況。一時間，面對多如牛毛的大學生和龐大的教育成本增幅，各國紛紛逐漸停止對大學生的「慷慨」，「天之驕子」、「天子門生」這些從前常用作大學生代名詞的詞彙亦越來越少見。
由於過去大學生的數量十分稀缺，社會各界對知識份子是十分渴求的。在那個年代，一個本科畢業生已基本上能找到一份相當不錯的工作，甚至直接進入管理階層。在那個年代，一個本科畢業生只要願意，他/她可以進入學術界，從助教做起，慢慢升遷到講師、助理教授、副教授甚至正教授，事實上，中外學界不少年邁的知名學者均只有一個本科學歷而已，但這並無礙世人對他們的學術水平的認可。
一直以來，世界學術界均以大專及以上程度的教育為「高等教育」，大部份國家的教育制度均以「學士」為基礎學位，以「碩士」和「博士」為高等學位。一般來說，學士程度已能符合社會大部份該學歷主修範疇的工作條件需求，碩士和博士程度基本上只有在研究所才需要。事實上，除卻大學教席，香港多年來都對持高等學位人士並無顯著需求，除了政府的舊公務員制度可以靠高學歷來提高待遇外，在這個缺乏高科技發展產業的地方並不見得高等學位會帶來甚麼虛銜以外的得益，但在崇尚讀書人傳統下的華人社會，持有高等學位者在香港還是會得到額外的尊重的。
時移世易，隨著大學教育普及化，高學歷人材顯然已在社會上出現過剩的勢頭。在美國，一些博士學歷的人在大城市內開計程車已非新鮮事，無他，在NY、LA等城市開計程車比待在「鄉下」地區的研究所工作更好賺一點而已。正如我十多年前曾見過一名香港著名餐館的廚師，他在民革以前可是清華大學的老師來的。
在這個隨手丟塊石頭出窗外也砸死十數個大學畢業生的年代，即使香港的大學教育隨世界大勢迅速擴張，香港本土適齡學生在接受大學教育方面的比例其實仍然是偏低的，撇除副學士、專科文憑等大專教育，在2008/2009學年，本土適齡學生於香港就讀學士學位課程的比率僅為18%[1]，遠比台灣、內地及很多西方發達國家為低。縱是如此，香港政府每年投放在教育的公帑開支在2008/2009年度仍高踞511億港元，佔政府總開支的23.8%[2]。可見香港政府還是很重視教育的。
在香港，絕大部份本科學生會於畢業時馬上投身社會工作。現時，香港的本科畢業生在畢業後一般都能找得到月薪約一萬港元左右的工作，個別需求特別大的專業畢業生薪金會再高一些，而某些高薪專業則更高，例如：投資銀行見習分析師月薪可達四萬元；實習律師普遍月薪有兩萬左右，實習期完畢後多有薪金三萬多；見習醫生普遍月薪有三萬多，完成實習後約有五萬元月薪；新晉會計師月薪普遍接近三萬元；初入職中學教師月薪亦有約二萬元等等。相對於社會上商業職位的薪金，對學歷要求較高且月薪較低的學術工作確實不見得具有明顯的吸引力，以我曾任職的浸會大學為例，除去每個學系都不一定有一個的正教授的光環，助教及研究助理起薪點七千港元、入職要求碩士學歷的導師/講師起薪點一萬多港元、入職要求博士學歷的助理教授起薪點二萬多港元[3]。相對於花錢、花時間進修，一個非高薪類專業的本科畢業生在外工作累積數年經驗後月薪可能已比助理教授更高，甚至本科畢業後直接擔任中學教師的薪酬也要比初入職的大學講師要好。再者，香港缺乏高科技工業，香港學術界「拉項目」的機會稀少非常，即使能爭取到研究資金，在嚴謹的監管制度下若想大撈一筆，最好要有坐牢的心理準備。因此，對於香港學生而言，進入學術界工作其實並沒有甚麼致富或飛黃騰達的機會，而且在教學、研究、行政三方面的壓力下，工作亦不見得輕鬆，是以除了一心投身學術或於早年「入錯行」的人外，願意踏入學術界工作的香港人其實並不多。
「教師績效制度的落實。SSCI與SCI是唯一被接受的論文，每位老師至少每年都要發表一篇以上。正因如此，中大(香港中文大學)沒有人願意當系主任，因為系主任每個月的津貼僅有3,500港幣，除了研究壓力外，必須負責教師薪資額度的分配，且學校規定每個系所至少要有30%的教師經費須採『五年期的契約制』，不是可以『終身養老』，近來聽到社會系的朋友說：該系一位擁有哈佛博士的教師，年過五十，因為評審未通過而被迫離職，這樣的工作壓力導致香港學者每日忙於工作，講求效率、不愛運動、甚至無暇休閒。」[4]
雖然如此，香港的學術職位在國際學術界還是很有競爭力的。富可敵國的哈佛大學在2008/2009學年，講師/導師的平均年薪為55,700美元(平均月薪約36,205港元)、助理教授之平均年薪為101,400美元(平均月薪約65,910港元)、副教授之平均年薪為112,300美元(平均月薪約72,995港元)、正教授(含講座教授)之平均年薪為192,600美元(平均月薪約125,190港元)[5]；在號稱民富國貧的加州地區，州立大學系列中的第一名校柏克萊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助理教授的平均年薪為81,300美元(平均月薪約52,845港元)、副教授的平均年薪為96,100美元(平均月薪約62,465港元)、正教授(含講座教授)的平均年薪為143,500美元(平均月薪約93,275港元)[6]；而在香港一般之大學教員月薪為「助理教授約3-5萬元，再加上數千元的住房津貼；副教授5-7萬元，房貼1.5萬元；教授7-9萬元，房貼2萬元；講座教授月薪無上限，加上房貼後，月收入至少13、14萬元」[7]，部份學校更提供約滿酬金。由此可見，低層教職員雖然在香港學術界薪水很一般，可是在高端教席的薪酬待遇上，比世界一流大學還要好，甚至是台灣的五倍[8]，更遑論其他落後國家的大學教席待遇了。事實上，香港的大學公開招聘月薪兩萬多港幣左右的講師職位時，亦不時見有其他非發達地區的大學教授來函應徵。香港的大學從非發達地區吸納人才並非一朝一夕的事，例如香港城市大學法律學院早年便從斯里蘭卡挖走了科倫坡大學法學院院長前來「降格」任職。
在英國殖民地的時代，香港的大專院校多有歐裔人士任職，當中尤以英國人、加拿大人和澳洲人為主，其中亦不乏斐聲國際的學問大家，例如已故香港大學法學教授Philip Smart，正當法學學者在研讀案例分析法律原理時，英、美、澳、加、星等普通法司法區的法官正拿著他的書來作判決原則，又例如前香港理工大學翻譯學教授John Minford，正當中國文藝界還在為著向西方推廣中國文學而發愁時，他已經參與翻譯了《鹿鼎記》、《紅樓夢》、《聊齋誌異》、《孫子兵法》等經典。在香港乃至東亞地區學術水平低下的過去發展至今時今日香港的學術機構被受國際認同甚至個別院校獲受推崇，這些在早年帶著先進知識來港任職的外籍學者可謂功不可沒。
然而，自1997年香港主權回歸中國以後，於香港的大學任職的非華裔學者人數已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以華人學者為主流的團隊，當中絕大部份均曾留學海外名校，甚至不乏領域內的權威、學問大家，例如剛拿到諾貝爾物理學獎的高錕教授、微觀經濟學權威張五常教授、著名金融學家朗咸平教授、超導體權威朱經武教授、分子遺傳學權威徐立之教授、著名翻譯學家黃國彬教授、菲爾茲獎得主數學家丘成桐教授等等。隨著年輕的華裔學者們和知名的華裔學者們陸逐加盟，香港除了主權回歸了祖國以外，連學術界的主導者亦逐漸由外籍知識份子改變為華裔學者。
香港能吸納優秀華裔學者任職是有很多因素的，當中最主要的有：首先是薪酬待遇，誠如上文所述，對於優秀學者，香港能夠給予的條件待遇可謂非常優厚的，尤其頂尖學者，在歐、美名校的薪水可能仍不如在香港任職，而且相對於中國內地、台灣及東亞地區，香港的薪酬水平還是非常吸引的。其次便是對研究的支持，人口只有七百萬左右的香港每年在教育投放的資金竟高達511億，這是很多國家都做不到的，香港雖然欠缺本土科技產業的支持，但政府對學術研究的支持卻是非常賣力的，昂貴的一流研究設備之完善，連不少外國名校教授來訪時都為之驚嘆。再次便是政治、地理、文化等原因，香港作為長期接受西方模式生活的華人社區，擁有廉潔而良好的政治、司法制度，相信對於華人來說是理想的生活城市之一。此外還有香港高等院校的國際聲名不俗，能在香港任職的學者亦總算並不辱沒了多年的學習所得，日後若是另謀高就也有個不錯的工作經歷和討價還價的條件。
香港的大學教育仍然處於擴充當中，大學教育制度正由三年制邁向四年制的更改，香港教育學院正準備轉型為師範大學，加上香港政府近年開始鼓勵民辦大學的政策，各私立大專亦密鑼緊鼓籌備「升格」為大學，是以相信香港對學術人材的需求在近年還是會有所增長的。現時，香港高等教育界所聘用的學者分為研究型職員和教學型職員，在香港政府資助營運的各所院校對研究型人材的需要高一點，而以自資方式營運的院校則對教學型人材的需求較大。
剛畢業的博士可以應聘為香港高等院校的導師、講師、助理教授等職，而具高等教育界工作經驗及具一定研究成果的學者則可以應聘為副教授或正教授，一般來說院校會對直接到任教授的學者要求比較高，例如國際法律學界知名的國際經濟法學家林真龍(LIM Chin Leng)教授最近便從星加坡國立大學直接到任了香港大學法律學院擔任教授及副院長。而在香港的講座教授方面，院校一般會校內自行選取成就斐然的學者擔任或邀請舉世知名的學者擔任。在香港的學術界，具海內外名校背景的學者比比皆是，給予學者們優厚條件的院校看重的是教職員的學術水平，而在香港的大學任職對於發表研究成果是非常有利的，除了一流的研究設備外，不少現職的學者都是業內知名人物甚至領域內高端學刊的編輯，這對年輕學者的發展無形中創造了非常優異的條件。
後記
本文乃應內地留學訊息交流論壇「寄託」[9]內港澳留學討論區版版主「dreamingHK」之邀所寫，歡迎以全文方式(連同作者名字及註釋)轉載。本文之撰寫目的係供在學學子及意欲進修人士作參考之用，請勿用於商業及牟利用途。
註：
[1] 香港政府教育局(2009年9月3日)：http://www.edb.gov.hk/index.aspx?nodeID=7006&langno=1
[2] 香港政府新聞網(2008年2月27日)：http://www.news.gov.hk/tc/category/businessandfinance/080227/html/080227tc03014.htm
[3] 香港《蘋果日報》(2009年6月9日)： http://hk.apple.nextmedia.com/template/apple/art_main.php?iss_id=20090609&sec_id=4104&subsec_id=11867&art_id=12856542
[4] 見「下猛藥能讓大學卓越嗎？——從香港經營環境談起」(2008年4月11日), 台灣國立臺北大學網站：http://www.ntpu.edu.tw/admin/a3/people3_more.php?id=103
[5] The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 - Harvard University Page：http://chronicle.com/stats/aaup/index.php?action=detail&id=1667
[6] 同上註,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Page：http://chronicle.com/stats/aaup/index.php?action=detail&id=543
[7] 見「年薪兩百萬的香港講座教授」，《紫荊雜誌網絡版》：http://www.baumag.com.hk/big5/channel3/0904/0430.html
[8] 「如今的台灣，大學頂級教授薪資約是香港、新加坡的五分之一」，見賀桂芬：「10年後 孩子，誰來教？」(2006年7月3日), 台灣《商業周刊》第971期：http://www.businessweekly.com.tw/article.php?id=22816 ；及
「香港的大學教授月薪高達港幣10萬元，約新台幣50萬元，是台灣教授的4至5倍」，見「教育部擬推彈薪專案 盼人才留台灣」(2009年12月18日), 台灣《聯合報》：http://www.udn.com/2009/12/18/NEWS/NATIONAL/BREAKINGNEWS1/5316676.shtml
[9] http://bbs.gter.net/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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